（一）
国庆节与老妈有事去福建，晚上九点多的火车，没买到座位票(在预料之中,国庆啊,向来是人满为患的)，一上车就知道这趟南平之行有得受了——硬座车厢每一节都塞得满满的，帮忙买票的亲戚提醒过上车可以补卧铺票，可一是本人向来胆小，很少单独出面办事，二来那挤满客人的过道实在骇人，于是颇踌躇了一会。不过想到老妈六十多了，还是鼓起勇气问列车员是否可以补卧铺票，列车员倒是挺爽气的，告诉我去11号车厢，呵，我当时就倒抽一口冷气，我们在14号车厢啊，那中间相隔的三节车厢……瞧瞧老妈，看看前面黑压压的人头，我终于抬起了脚。那步子还真得谨慎哪，不然很有可能我踏的不是车厢地板，而是……一边尽量语调温柔地向“路”人借过，一边尽量小心地不踩到别人……左避右让，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车厢上那红红的“11”了。可是，就差那么两米的距离，我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前面的情形让我无法再向前迈进一步。有一会儿的时间，我就像傻子一样，站在那儿，退也不是，进更不能。望望来时的路，多艰难啊，可现在没办法，咬咬牙，来个后转身，还是不买了吧，就当吃苦挣那一百多块钱吧，反正现在这赚钱也不那么容易，就是苦了老妈啦。好在我老妈一直都坚强，连坐个车她也早与我说，没位子就没位子，真熬不住了就找个空隙坐地上……最后望了眼那挤得蚂蚁都无法动弹的11号车厢，满脸歉意地往回——还真不能说是“走”呢，大家倒是挺理解我的，竟没有一个人给我脸色看，都挺和气的让道……就这样，带了一身汗我又回到了“起点”。娘俩在车厢的交接处，一站就是八个小时……身体真累，尤其我那穿了八公分高后跟的脚啊……呵呵，不过，收获匪浅呢，那八个小时里，我几乎一眼没合，就这么看着，过往的旅人……
（二）
不知其他做老师的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特别关注那些孩子。火车到义乌站，又拥上来一大帮人，有的往车厢里挤，有的与我们一样站在车厢交界的过道上。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男孩子，一手拖个箱子，一手挎个包还拎个大塑料袋，挤到了我对面靠车壁站定（中间就留窄得不能再窄的一条道道，反正每经过一个人，我都要练一次缩身术），我很自然地打量他，一看还真吓一跳，他头部右侧头发剃掉一大块，那里有一道约十公分的新伤疤，左上臂外侧也是同样长的一道伤口，看起来伤口才结痂，两处都缝了十几针吧，线还没拆，线头都露在外面。男孩子不住地用嘴往手臂上的伤口吹气，说很痒……我心里一紧，看他的脸，还稚气未脱呢，可他说话的口气倒像个老江湖（后来他告诉别人说他17岁，在义乌打工），我问他这伤是打架打的吧，他点点头，我不知这男孩的父母见到这样子心里会怎样的难过，反正我心里挺不是滋味。我说，可痛在自己身上啊（我有责怪他打架的意思，老师的职业病吧）。他像是回答我又好似在自言自语：也不怎么痛，在外边哪能一直不吃亏呢。语气竟是出人意料的平静。我有刹那停止呼吸的感觉，我不敢想像那伤口若是出现在我15岁的女儿身上我是否还能像这孩子一样镇静……看到这里，或许我们大人都会猜想，这一定是个不良少年吧，然而——
列车继续行进在漆黑的夜幕中，除了火车开动的声音旅人渐渐安静下来——不管累不累，夜已很深，该休息啦。我对面的那个男孩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方便面，起身到我旁边的电磁炉开水龙头下泡面，我猜想他大概还没吃晚饭。这时列车员刚好过来，就提醒他别乱扔垃圾（我周围已经有很多泡方便面的调料袋），他微笑着答应了，看他很耐心地撕开调料包，我连忙把我用来装橘子皮的塑料袋给他撑开，他竟有点害羞地朝我笑笑说了声谢谢，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开水，像是怕溅了旁人……泡好后，我没想到他竟把方便面递给另一个男孩（应该是他的同伴吧，看上去比他大，而且站的有点距离），那大男孩摇摇头说不要，他于是把手缩了回来……我从来都不曾怀疑每个孩子其实都有颗天使般的心，那会儿我心里骤然涌起一种暖暖的东西，而心竟被撕裂似的生疼生疼……男孩吃的很有味道，那面的确也很香，连老妈都说要早知道车上打开水这么方便就买方便面了，呵呵……仰头喝下最后一滴汤，男孩抬起手擦了把嘴，看了看周围，然后把那盒子放进了他带来的塑料袋，那是他盛其他什物的袋子啊！其实那时旁边要是塞个盒子没有人会说他，我想除了我或许根本没人注意他，可是，他就那么自觉地做了。我忽然想到这么听话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去伤害别人呢，那他打架又是为何呢？
火车依然行驶着，我倚着乘务员休息室的门框站着，腿很酸，真感觉有点支撑不住了，只得不停移动身体重心。男孩好像是困了，开始闭上眼睛，一会他睁开眼来，转头看他旁边的乘客。呵呵，我知道他醒来的原因了，他身边的客人正打盹呢，而且头一歪就靠在他肩头。根据以往的经历，一般人都会很顺势地将对方推过去，不会委屈自己承受更多，可是，这男孩子呢，他自然看出来了，人家拿他并不坚实的肩膀当枕头呢。没有我们想像中推开的动作，只见他稍稍坐正，然后将身体往那人靠过去，那只手臂还受着伤呢……
做了近二十年的教书匠，自己算是问心无愧。总以一颗柔软善感的心去体察周遭的一切：学生、同事、甚至陌路都有可能牵动我内心最敏感的神经，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不论结果是否如愿。然而面对这样一个17岁的男孩，我竟然觉得自己很渺小。想必他在异乡吃过很多苦受过许多伤，可他却依旧保存着孩子天使般的纯真善良。原以为这社会只会将好人染色，看来并非如此……我们大人总以自己的眼光，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拿自己的评判标准去衡量孩子，甚至妄加断言，现在想来，这对他们是多大的伤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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