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属牛,排行老二(还有姐弟各一),我的奶奶脾气暴躁,他们姐弟三人从小就饱受她的毒打和折磨,我至今都弄不明白奶奶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子女,我也坚信父亲那暴躁、不讲理的脾性就是源于奶奶的“熏陶”。
小时候,家里很穷,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姐姐和我又要上学念书,一家子的重担都压在父亲身上。当他拖着劳累一天的身体回家,时常不等姐姐给他上杯热茶,就开始发牢骚、乱骂人了,可怜的母亲忙着做饭,不敢搭腔,我们姐弟俩则吓得战战兢兢,不敢靠近他……
父亲有一双粗大的手,当然这是一双极具劳动天赋的手,但我却对这双手充满了怨恨。记得很小的时候,由于贪玩误了吃饭的时间,当我胆战心惊地跨进家门时,我看见了坐在堂前的父亲,他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眼睛里是一阵阵怒火,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头上就挨了重重一鞋底,那是农民特有的鞋底嵌着石块的粗硬的鞋,我头顶的鲜血立时委屈的流了下来,脖子里湿湿的,当时,我害怕得连哭都忘了……
父亲有一个洪亮的嗓子,那时候是宣传队里的一个主角,他唱的绍剧在邻近几个村中是头一挑的,很风光过一段时间。可就是这个亮嗓门却隔三差五地和母亲吵架,母亲是个极其善良的女性,每次吵架后,就只会抱着我和姐姐失声哭泣。她终于无奈地带着对儿女的牵挂只身去上海做裁缝,留下我和姐姐沉浸在对母亲的万般思念和对父亲的万般怨愤之中。
有一回,快过年了,远在上海的母亲叮嘱父亲从农村带着猪肉、鸡蛋之类的到上海去卖,城里人对乡下的这类东西特别钟爱,这样家里就可以在过年时多有些零用。母亲是个劳苦的人,廿七、八夜还在拼命赶工,于是父亲便带着所有的钱先回家办年货。在返程的火车上,父亲竟跟人玩起了猜牌的赌博,愚蠢、可恶的他就这样把自己的母亲用血汗换来的几百块钱,一张一张从胸口掏出来给了那几个骗子……父亲回到家,已喝得醉醺醺,见东西就砸,而后一头扎在床上,一连睡了好几天。母亲一气之下没有回家,独自在异乡过了年。那个大年夜,是我记忆中最黑暗的大年夜,家里没有母亲,没有鞭炮,没有压岁钱,没有笑声……
日子总在我们不经意间悄悄流逝,如今,父亲老了,他真的老了。他曾经引以为豪的一副“钢牙”开始松动了,上次在啃啤酒瓶盖时,竟掉下了一颗,他那无比自信自吹连石头也能消化的胃却因为几个柿子折腾得他上吐下泻。父亲老了,他真的老了。我再也看不到他那笔挺的腰板,再也听不到他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了。他总是坐在屋前抽烟,身子佝偻,眼光迷离,那么无助,那么怯弱……
我竟然有些怜悯他了。其实许多年来,我一直都恨他,甚至想过等他老来报复他,可现在却……
父亲老了,人也变了。他变得不爱说话了,他变得会帮母亲做一些家务了,他变得会把自己煮的茶叶蛋大老远送到姐姐家,他变得会在我回家时,默默地烧好饭菜,并冒出一两句:工作怎么样?天冷了,骑车要多穿点衣服……
那个深冬的傍晚,我回家,又看见父亲坐在屋前抽烟。时值深冬,苍黄的暮色愈发显得父亲的老迈,像头无力的枯瘦的老牛,他就坐在屋前,烟雾迷蒙中的他是否在为自己的以前的过失而忏悔呢?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我的父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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